专访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总经理孙文杰

　　在高风险的尼日利亚执行“第一大单”
——访中国土木工程集团公司副总经理陈晓星先生
本刊记者 仁 威
　　合同金额83亿美元、我国迄今为止承揽的最大的国际工程承包项目就在尼日利亚——这个在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发布的《国家风险报告》中国家风险被评定为8（8/9）级的地方。本刊记者专访了该项目的主要负责人——中土公司副总经理陈晓星先生。
v记者：老朋友又见面了！5年前第一次采访您时，您当时任尼铁一期项目总经理，正在为项目收尾。时隔5年，您已经成为集团公司的副总了。您现在负责的尼日利亚铁路现代化工程项目以巨大的合同额被称为“我国国际工程承包第一单”，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请您介绍一下这个项目。
　　陈晓星：这个项目是在原有的尼日利亚铁路网络的基础上的现代化扩建项目，全长1315公里，设计时速160公里/小时，整个项目从设计、采购到施工全部都由中国土木工程集团公司负责实施。该铁路经由首都和8个州，沿线人口密集，将近占尼日利亚总人口的50%，尼日利亚的主要工业、商业、金融业都集中在沿线地区。项目建成后，将西非最大的港口——拉各斯、首都——阿布贾和尼最大的工业城市——卡诺更紧密地联结起来了。这将改变尼南北运输一直以公路为主的历史，不仅使效率明显提高，同时也大大降低了运输成本。尼日利亚总统奥巴桑乔说，修建这条铁路是他的一个梦想。可见，这条铁路在尼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社会发展中举足轻重的作用。
记者：中土公司凭借什么优势成功夺标？
　　陈晓星：我国和尼日利亚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，这条铁路是具体的体现。中国重视尼日利亚市场，为该项目提供一部分买方信贷，所以中国有几家公司都被邀请参加议标。中土公司从尼铁一期就深入到尼日利亚市场，在这里有多年的经营经验，并与各方面一直保持良好联系。从四、五年前，中土公司就开始参与了尼日利亚整个现代化铁路网络的规划，在这期间经过不断沟通，为总体规划的出台做出了很大贡献。我们对这条铁路的设计覆盖了它近期、中期以及远期的运营能力，建成后至少能够满足15年中社会、经济发展的需要，尼方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。
　　记者：这条铁路的技术水平、施工难度怎样？为什么总投资额高达83亿美元？
陈晓星：这条铁路的技术水平类似于我国提速后的铁路。同样技术水平和长度的铁路在我们国内的造价应该在50亿美元左右。 83亿美元的总投资包括双线铁轨、路基，沿线的桥梁、涵洞、车站、电力、通讯、信号等设施，桥梁的施工占据全部工程量的15%；尼日利亚地处热带属海洋性气候，铁路途径大片热带雨林，植被茂盛，也加大了施工难度。
　　在尼日利亚实施项目成本高的原因，主要在于：第一，所有材料依赖进口，所以材料价格较高；第二，当地劳动力效率低（尽管当地劳动力价格不贵，但劳动效率不高，我们一个人的效率可以顶他们好几个人），到了施工高峰期，当地劳工可能将达到5万人，所以劳务费也较高；第三，税收较高，企业所得税、增值税等等都增加了项目成本。
　　在尼日利亚修建这条铁路，施工难度还在其次，关键是项目的组织管理难度较大。再加上尼日利亚官场上的腐败、办事效率低等等因素，都是造成成本增加的原因。
记者：尼日利亚被评为国家风险极高的市场，您身在其中感受如何？
　　陈晓星：这个问题，我已经被问了无数遍了，以我在海外多年的实战经验，我认为风险的大小不仅仅是依据客观条件来评定，还应取决于你对市场的了解程度。风险的大小与你对该市场的了解程度成反比。对一个国家或地区了解多了，就会做到有效的防范，这样风险就降低了；不了解的话，自然风险就高。比如，美国市场常被认为风险小，屏蔽风险好像相对容易，但如果中国公司对美国的法律、环境、政策不了解的话，还是会犯错误。对一个市场了解了，知道了风险在哪里，你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记者：请您具体谈谈对尼日利亚国家风险的认识。
　　陈晓星：从外面看，尼日利亚政局不是很稳定，经济发展比较落后，社会治安不好，官员腐败，各种疾病发病率高……的确，国家风险太高了！但我曾在尼日利亚长驻过8年，之后还经常去。应该说对尼日利亚非常了解，而且与那里各方面的关系都维护得很好。对我而言，风险也就相对降低了。我想从政治、经济、社会环境几个方面，谈谈对尼日利亚国家风险的认识。
　　从尼日利亚政治方面看：第一，尼日利亚的政局总体来讲还算稳定，尤其是现任总统奥巴桑乔上任后。尽管局部的骚乱、冲突时有发生，但这些都不足以影响整个政局的稳定。上世纪70年代，那里曾发生过内战，死了很多人，付出了很大代价，所以，尼日利亚的国民都不希望再发生战争。
　　第二，尼日利亚与周边国家关系良好。在西非，尼日利亚是“领头羊”，无论政治、经济还是文化等方面都对周边国家影响很大。其他国家也都把它看成“老大哥”，对它不会产生威胁。
　　第三，尼日利亚具有较高的国际地位。正因为尼日利亚是非洲大国，尤其在西非的影响很大，所以它在国际舞台上的重要性也是不可低估的。
　　尼日利亚拥有丰富的资源，它是非洲最大的石油出口国，是世界第二大天然气储备国。虽然土地面积不足中国的1/10，但矿产资源的储藏量超过中国；1.4亿人口又使它成为一个巨大的市场。所以，尼日利亚受到世界各重要国家的重视。
　　第四，我国与尼日利亚长期保持战略合作伙伴关系。中尼关系一直良好，特别是奥巴桑乔上台后施行了新的外交政策——“平衡东西方关系，重点发展和中国的关系”。近年来，中尼两国在政治、经济、文化各方面的合作每年以40%～50%的速度递增；除了安哥拉，尼是中国在非洲进口石油的第二大国；中尼两国间每年的进出口贸易超过30亿美元。
　　中国经济的崛起，使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分量不断增加，尼更加重视与我国的关系。中尼两国的友好关系也是中国企业在那里降低经营风险的重要保证。
　　从经济状况上看：近年来，尼日利亚的总体经济稳定发展，GDP的年增长率保持在5%左右。特别是石油涨价后，尼的外汇储备达到420亿美元（截2006年11月止）。目前，尼日利亚致力于向中国学习发展经济的经验，特别是在工业建设和基础设施建设方面，为中国企业创造了很多机会。尼日利亚对金融体制进行了改革，银行实行重组，提高了银行的储备金水平，货币稳定。2006年，巴黎国际俱乐部免除了它180亿美元的债务，所以现在的尼日利亚基本上没有外债。
　　我国企业在很多非洲国家完成工程后拿不到钱，或是支付很慢，但是在尼日利亚，我还没听说过哪家中国企业亏损过。如果按照支付能力来评定非洲国家的级别的话，尼应算中上等。我认为尼的经济风险相对其它非洲国家是比较小的。即使明年奥巴桑乔下任，政局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，不会发生突然的社会变动。
从社会环境来看：尼日利亚的社会两极分化比较严重，社会治安不是很好；腐败导致了工作效率的低下；传染病的发病率较高。
　　尼日利亚的文化以家庭为元素，尼日利亚人家庭观念很强，很要面子，讲排场。我个人认为尼日利亚落后的原因在于，他们比较散漫，没有纪律，没有很强制性的共同目标，不会像中国人那样，为了一个共同的国家目标，可以牺牲个人或小集体的利益。尼日利亚有250多个民族，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、自己的利益、自己的关系，统一起来比较困难。
　　记者：您刚才说风险的大小与对市场的了解程度成反比，您一定掌握了在那里防范风险的法宝。
陈晓星：以我个人在海外多年经营的经验，国家风险可能会引发或加重经营风险，但是企业内部管理得好，从一定的程度上可以化解国家风险。出现问题最多的原因还是在于企业内部自控能力的不够，项目亏损往往也是因为企业自身管理不严格，监控不到位。
　　我们在尼日利亚的经营基本上实现了属地化。我们的属地化经营不仅仅是多雇佣当地人，而是实打实的当地公司，我们的公司在尼日利亚叫做“中土尼日利亚有限公司”，董事、股东、雇员很多是当地人，充分利用当地的人力资源、生产资料资源，而且还准备在当地上市。在制定公司经营目标时，将尼日利亚的经济发展、社会发展目标纳入到企业的发展目标中去；并充分利用当地社会尤其是上层社会的优势力量，将他们的利益纳入到我们的利益当中。
　　中国与很多非洲国家关系很好，根本原因是什么？尼日利亚的一位部长曾对我说：“和中国人打交道，我感觉到我们是平等的。虽然欧洲国家的人对我们表面上也很尊重，但骨子里他们瞧不起我们。” 非洲人，尤其是尼日利亚人的民族自尊心非常强，一句话说不对就会刺激他们。 尊重他们，就会赢得他们的帮助，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。
　　对于社会环境的风险，我们可以在管理中制定相应的措施，比如，多派医务人员，做好疾病的预防工作，一旦发病可以保证及时治疗；建立严格的规章制度，治安不好的地方不要去，晚上不许出去，增设保安人员。
在尼铁一期的时候，因为我们初来乍到，不是很了解当地情况，大的抢劫事件就发生过30多起，非常影响整体的士气。但近6年，这样的事件再也没有发生过。
　　对于腐败问题，我们无法一下子改变，只有按照市场的规矩做事。
记者：现在项目已经开工，最让您担心的风险是什么？
　　陈晓星：第一，是我刚才已经强调过的内部管理。项目的成本、进度、质量都要控制好。内部风险控制好，就可以保证效益，绝对不能让效益流失掉。
第二，也是我最担心的，就是支付问题。这个项目2006年10月30日签订合同，11月28日奠基开工，如果资金到位的话，4年完成。
　　尽管尼日利亚的外汇储备已经超过400多亿美元，但他们要做的事太多了。到了尼日利亚，你就会发现那里就像中国上世纪70、80年代的样子，百业待兴。除了这条铁路，尼日利亚还在规划建设东线铁路，总体需要几百亿美元的总投资。我曾向总统建议，应该集中资金做好一件事情。他并不愿意接受我的观点，他出于政治的需要，要造势，有些好高骛远。但尼的总体财力毕竟有限，我们担心资金不能及时到位，使工期延误，时间拖得越长，风险越大。
　　我们目前的原则是：积极推进，控制风险，建设一条非洲大陆最好的铁路。同时也会吸取尼铁一期的教训。
为了防范支付风险，中国进出口银行对我们的项目进行评估后，在签订的贷款协议中，要求用石油担保。第一，每天向中国提供5万桶石油。第二，给4个中方能够接受的石油区块。这是一个利益互换的条款，万一尼方资金不到位，可以保证我们拿到实实在在的石油。同时，这个项目已在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投保。
我们每天都在关注汇率的变化，一旦有大的变化，我们会立即采取措施。在总体签约时，我们将当地币降到最小的份额，争取拿到最多的美元，所以项目将有70%是美元支付。我们之所以同意接受30%的当地币，就是考虑到全部要美元未必是最好的选择，如果当地币很坚挺，在当地还是用当地币比较划算；再说美元也有贬值的时候，现在人民币升值，对我们国际工程承包企业而言风险很大。
记者：如此巨大金额的项目，对项目主要负责人提出了怎样的要求？
　　陈晓星：这样的项目当然对项目负责人的个人全面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，但我认为最首要的还是对国家、对事业、对公司的绝对忠诚。
　　项目负责人要在项目部建立严格的管理机制，特别是监控机制和应急机制。像我们这样的大项目，物资采购量很大，动辄几十亿美元，如何采购？如何建立物资供应链？每个环节如何监控？出了问题怎样处理？财务制度上必须有机制监管，应急机制必须能够将损失降低到最小。这些都反映了一个公司整体的规章制度是否健全，管理是否规范。
　　在集团总部，我们专门成立了以集团领导为首的领导小组，并成立了国内的服务协调机构，以便及时掌握情况，处理问题。目前，我们公司正在建立几个通讯平台，通过我国的卫星通讯，可以实现卫星电话、电话会议、传递各种数据、工作报表等等。
　　2007年新年前，陈晓星副总经理又要启程飞往尼日利亚。我们深信：他充足的信心与务实的作风，完全能够带领他的团队战胜困难，克服风险，保证“第一大单”的顺利执行。祝愿他们早日获得成功！